我的朋友夏福章算得上是一个水墨丹青高手,他绘制的传统山水画,出于古人而不拘泥于古人,惟妙惟肖几至乱真。但他的兴趣又不在古人,他梦寐以求的是跳出古人的窠臼,自由自在地泼写胸中之丘壑!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不少人都在追名逐利,企盼一夜之间扬名立腕,刷刷几笔就能画出大把钞票来。他却很少在名利场中奔走,只是坐在家里静静地画画,一张画一画就是半个月甚至更长。然而他更喜欢进山里去写生,那些作品让他激情澎湃。前不久他又去了太行山画雪景,去寻找古人画《雪景寒林图》时的感觉。他对我说:山上太冷了,连毛笔都冻住了。
爱上画画,对夏福章来说其实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凡画画能成为大家者一般来说都要具备这样几个条件:第一是有钱,有了钱才能买到地道的绘画材料;第二是有闲,有了闲情逸致才能专心画画;第三是有家藏,有大量的真迹和收藏,有丰富的参阅,才能受到熏陶,增强悟性。而这些对夏福章来说全不具备。他唯一具备的就是对绘画艺术顽强执著的追求。没有条件还要拼命追求,于是就有了很多的不幸。
夏福章先生今年五十出头了。他自幼酷爱画画,可惜没有赶上好时候。当时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绘画的资料,邻居们的家藏也大都被抄了,烧了,他只能照着小人儿书、课本里的插图等等画着玩,白天上完课,课余时间他画;晚上做完作业,他还是接着画;学校举办了特长班,他选择了画画;放长假了,别的孩子都跑到外边去“疯玩”,他还是选择了闷在家里画画。院里的大人们就说了:“这家的孩子怎么啦?怎么不到外边和别的孩子一块玩,在家里点灯、熬油、招蚊子,瞎画个什么,有什么用!快出去玩。”说着就把灯给关了。他拿起夹板跑到马路边的路灯下,或是商店的橱窗旁,反正是特别亮的地方,一直画到十点来钟,直到商店打烊关灯才回家。
父亲走得早,母亲每月34元的工资养活着他和妹妹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方方面面都要节俭。画画对他来说就成了很奢侈的事情:笔、墨、纸、颜料等等都要花钱的,他就把吃早点的钱、母亲给的几分零花钱、学校组织活动如看电影等的钱都省下来买了绘画用具。有时没辙了,找家里要,母亲就说:“咱家哪有闲钱供你画画!不要画那些没用的东西了,听话,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息。”可他画画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根本听不进母亲的话。时间长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总得病,生病躺在被窝里,还要把纸铺在枕头上接着画,弄得哪哪都是笔屑和纸末。
看着着了魔似的瘦小枯干的孩子,母亲心疼了,流着眼泪说:“孩子,妈知道你爱画画,可是你也别因为画画弄坏了身子啊!咱夏家可是单传,你父亲死得又早,妈妈可就指望你了!”
他清楚地记着,在那个冬天寒冷潮湿的屋子里,他感冒发烧39°C多,母亲流着泪给他掖好被窝,他也流着泪放下了画笔。晚上做梦,自己又画了一条大金鱼。
1970年初中毕业他被分配到交通局运输公司所属的一个工厂当学徒。当时还处在“文革”期间,工作环境和条件都很差,除了干活还要早请示晚汇报,一天在厂里滚十几个小时。可他特高兴,因为每个月都能拿到十几元的工资,有了买颜料和买纸的钱。厂里也发现了他有画画的才能,安排他搞宣传,画的都是“大批判”式的东西和一些政治宣传画,时间长了自己看着都烦。他喜欢那些自然的东西,那些充满生命的山水花鸟才让他着迷。他也喜欢那些有灵性的作品,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传统绘画越来越有兴趣,可当时的书店里根本没有那样的书籍和画册,他就想办法去“淘换”,居然被他搞到了几本画册:民国版的《中国名画第十八集》、胡佩衡的《山水入门》、线装本《芥子园画谱》和1959年版的傅抱石《山水人物技法》,还有节衣缩食买的一套线装珂罗版《萧俊贤山水画集》。
有了这些东西他如获至宝,看了画,画了摹,摹了以后再背临,反反复复,悉心揣摩。当时画这些东西都是偷着画,怕人家看见,借人家的书还要抓紧用,及时还。他一边画,一边还要把书中的画理画论抄写下来,每天都要忙到半夜一两点钟,兴致来时通宵不睡。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自己拜师,绘画终于步入正轨
1972年,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当时正下放在工厂劳动的王卓如老先生,对他的绘画生涯是一个关键的转机。因为以前的绘画都是随意性的,而结识了王先生之后,他的绘画开始步入正规的训练。后来才知道,王先生是陈少梅的得意门生。第一次接触,老先生就觉得这孩子很真诚,“孺子可教”,开始从最基本的技法和绘画理论训练他。当时宣纸很稀少,只能用圆珠笔在本上作示范。老先生画好后他就拿走练习一些时日,练习后的稿子拿给老先生看,老先生看后再指点他今后怎么画。
老先生讲得那么开心,那么透彻,自打“文革”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听“课”!王老先生在工厂里平时不怎么说话,一个画家在工厂里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他的内心是孤独的,郁闷的,突然有一个着迷画画的青年拿着画向他求教,请他指点,该是多么开心。所以老先生一见到福章话就特别多,有问必答,滔滔不绝,临走的时候还是反复叮嘱。老先生不顾自己年迈体弱,利用业余时间给他画了三幅示范作品,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幅是仿宋人《高士寒林图》、第二幅是仿清代王石谷的《溪山胜集图》、第三幅是仿清代沈铨的《狼吼惊鹊图》。这三幅作品是老先生精心绘制的,让他拿回家参考和临摹。这三幅画方不盈尺,可画面上山石云气、流水森林、花鸟走兽、隐士高人,法度严谨,气象万千,使人看了拍案叫绝。
那时他更加瘦小枯干,老先生总是挂念着他,叫人捎话来,说他是一个画画的材料,好好画,将来能成大器。天寒地暑老先生就托他的朋友来慰问。他也常常挂念着老先生,别在工厂里累坏了身体,有时他到工厂去看老先生,老先生就语重心长地嘱咐:“我这里一切都好,你甭跑了,把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不值,要抓紧时间把画画好。”那时他常想,为什么画家还要到工厂去干活呢?要是让他们干自己热爱的绘画事业,说不定就会给我们的民族多创作出一些艺术的瑰宝来。
夜深人静,他思绪万千,他觉得老先生这样认真地教画必有深意,是希望他将祖国传统的绘画艺术继承下来,发扬光大。
1989年至1990年,夏福章就学于山东齐鲁书画研究院,受业于徐悲鸿、傅抱石的得意门生张彦青院长,比较系统地学习了绘画的理论。他深切地体会到:一名真正有实力的山水画家,必须先从学习传统山水绘画入手,学习古人的绘画理论和技法,从而更好地理解绘画的真谛之所在,因此他大量地临摹古代到近代的优秀作品,有的还不止一遍地临摹。但他临摹作品是有标准有选择的,张大千先生在临习古代作品的时候曾经说过,要敢于向古人挑战,他觉得非常有道理,就给自己所要临习的作品立下一个标准,就是,“气韵生动”,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他是坚决不学,无论名头大小,只要是符合这个标准,就纳入他学习和临摹的范畴。只要听说哪里有展览,他就必到,无论是天津还是北京,从不错过。
为了实现画家之梦毅然辞职
“文革”结束,绘画又成了正大光明的事情。可画画的时间依然受到限制,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那时他在工厂里已经干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在工会里管着一摊子事儿,工作也不累,每天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就把工资挣了——实在是闲得没事可做,却不能用这闲着的时间来画画。一边是想画的画没时间画,一边是闲着大量的时间没事干,他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1992年的4月,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惑不解的决定——辞职下海。
包括厂长在内的很多朋友都感到吃惊。“咱哥们儿不错我才和你说,你现在这个差事多少眼睛在盯着!你可得想好,干到现在这份上可不容易,将来混不下去再回来可就没这么美的事了!”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还要回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辞了工作以后该怎么办,他只是不想再耽误画画的时间了,只有画画才能让他心情愉快!从此以后他便真正地走上了职业画家的道路。
对于夏福章来说,研究和学习前人的绘画作品,就像科学家研究科学项目一样,解决了一个难题又出现另一个难题。简单地说,现在的绘画材料都和过去大不一样了,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一般都要挑选最好的材料,有特殊需要的纸、绢、扇面等都要特别定制,这还不行,买回家后还要亲自加工处理一下才能得心应手。市场的需要逼着他更加勤奋地学习,南宗北派风格的差异,用笔的不同;各朝各代技法的特色,源流和传承,以及每个画家的秉性风格等等,他都要精通,才能满足方方面面的社会需求。
他画画从不着急,总是一丝不苟,稍不如意便撕掉重来。因此他的作品在市场上销路一直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出活太慢,画商总是一催再催:“差不多就行了。”有的画商就干脆对他说:你的画有多少要多少,多会儿画完打个电话,我立马来取。但他有自己的原则:画画就像做人,来不得半点虚假,绝不能为了眼前的小利,而坏了自己的名头。
去年夏天,北京有一位姓金的先生慕名找到了他。金先生是爱新觉罗氏的后裔,他拿出先父所写的一首《山庄秋月》诗,给夏福章看,希望夏先生能按照诗中的意境创作一幅《避暑山庄秋月图》,以此完成父亲的一个未了心愿。他还说,为了这件事情,他已经寻找了十多年,考察了三北地区无数个画家,只有福章先生的画路让他中意。夏福章欣然允诺,他翻阅了大量的资料,三易其稿,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幅长卷画的创作,画中山峦跌宕、高瞻远阔、工笔重彩、富贵堂皇的感觉跃然纸上。金先生看后连声惊叫“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2001年,夏福章受美国一家艺术团体邀请,在旧金山、苗必达等市举办画展。为了他的绘画事业,妻子买断工龄提前退休,他就是用这笔钱去了美国。画展取得了巨大成功!加州、旧金山和苗必达的各级政府先后为他颁发了荣誉证书和艺术认定证书。当地的媒体也都做了充分的报道。十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的作品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得到了人们的喜爱,得到了国家文物局和收藏家协会的荣誉收藏和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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