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古人——临摹时代

　　1908年10月7日（清光绪三十四年阴历九月十三日）何海霞先生出生在北京复兴门的一个满族家庭里。爷爷因看不惯满清王朝的腐败而拒领皇粮，自食其力，家道因之沦为平民。何家原属旗人赫舍里氏姓，后改汉姓为何。父亲何子元以写字刻板印刷为业，善书，宋体、欧体、唐人小楷，无一不精，当时北京城许多印局的线装书封面题款皆出其手。母亲和淑祥出身满清贵族家族，是和鲜的亲侄孙女，聪明干练，有一定的文化修养。何海霞弟兄三人，行三，小名福海，学名登瀛，因其母无女，十四岁时改名海霞。何海霞小时侯曾读过私塾，四书五经、唐诗等皆熟，后又读完高小，因家庭贫困而中途辍学。何海霞的绘画是从北京琉璃厂起步的，他的老师韩公典是位传统功力扎实但名不见经传的琉璃厂坐堂民间画师，老师像所有的中国母亲一样给自己的儿子喂养的第一口奶是含有营养健康的乳汁，何海霞起步的路子走得很正、很稳，在此期间他见到许多古代字画真迹，使他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由于他临仿字画、补画、补字，能浏览大量书画真迹，从此他打下了坚实的传统基础和字画鉴定方面的知识。学徒期间首先入手的是吴门画派，大量临摹明四家—文、沈、唐、仇和袁江袁耀作品，因之他的画清秀挺拔，用笔遒劲，尤其是亭台楼阁，已能御驾自如，得心应手，顺手拈来皆成高楼。由于苦练功力，他的亭台楼阁画从不用界尺，一两米长线条，一笔拉出，不会走向，因之他的亭台楼阁画不死不板，画的很鲜活，和古人的方法又有不同。他的杂树堪称一绝，树法多样，穿插自然，手法多变，以写意为主，工笔间之，尤其是画小杨柳，用小红毛笔画出，令人叫绝，我看当代和后世的画家们也难以超越。学徒期后，他就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以绘画为生了。1926年他加入当时北平最具权威的画坛群体“中国画学研究会”，在这个群体中，有一批北平画坛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也有后起之秀，他虽然很年轻，但由于画艺很高，得到画界老一辈的青睐，大家都很看重和推举他。1927年在日本举办 “日中绘画联展”，获得好评，被破格提升为研究会的评议员。在此期间他接交画坛名流金城（北楼）、寿石公、周肇祥等人，并有机会出入故宫观摩五代宋初大家如荆浩、关仝、董源、巨然、李成、范宽的作品，从此他的山水画开始由吴门画派为主的画风转向以五代宋初北派画风为主的浑厚苍茫、雄健之感。我们从后来他的画中还可以看到巨然的《万壑松风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群峰雪霁图》、《雪景寒林图》的影子。他的青绿山水则由临摹董源入手，又上溯至李思训（董源的山水画分水墨和青绿着色两种，晚后期主攻水墨），这为他晚年主攻金碧山水打下了基础。在担任中国画学研究会评议员后，他接触了更多古代绘画，石涛、石疗、渐江等成为他的主攻方向，他画的石疗几可乱真。后来日本出版的《南画大成》画册中，收入的几幅石疗作品，有的就是出于他的手笔。23岁时何海霞与富连成创始人叶春善的侄女叶玉珍结婚。何海霞一家喜爱京剧，加上和叶家联姻，使他看到听到更多名家剧目，这对他的艺术修养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二、画老师——大千时代

　　投师大风堂拜张大千为师是何海霞艺术道路的第一大转折点。1935年张大千先生多次在北京开画展，何海霞不胜仰慕钦佩。张大千在北京佩文斋裱画店看到何海霞的画作，也非常赞赏，经张佩卿先生介绍，岳父叶春山先生拿出一百元银洋赞助，在北平的春华楼举行了正式拜师会。数日后大千先生以一百元银洋回赠，从此何海霞成为大风堂弟子。跟随张大千使他在文人画方面得到很大的启示，他开始在诗词、题跋、钤章方面得到提高，并多次和书画名家举办联展。其中《山中一夜雨》入选1936年全国第二届美展，并在《艺林通讯》上发表；和齐白石、张大千、于非厂在东北举办四人画展；1936年1月11日与张大千、萧谦中、胡佩衡、溥儒、于非厂、徐燕孙在天津永安饭店联合画展；1936年12月，河北大旱，何海霞和张大千、于非厂等作赈灾义卖，何海霞捐出五幅作品。张大千曾作孔明像，何海霞补景，溥儒书出师表题字，一时传为合璧佳话（该画现存吉林博物馆）。同时何海霞在鉴定古画方面成为张大千的好帮手。抗战初期张大千在北平居住并在颐和园内作画，何海霞随侍左右，大千先生传统功力扎实，文化底蕴深厚，满腹经纶，人也潇洒聪明，画风超前，能紧随时代，这一切都给何海霞很大影响，如人物画高士、仕女、摩登仕女、现代人物等等。由于大千先生引进，何海霞得以和当时画界上层人士交往，如齐白石、徐悲鸿、叶浅予等人，并经常参加国际性画展。抗战爆发后，张大千被困颐和园中，何海霞冒险和德国友人驾车将他接回城中。此后张大千逃难返蜀，师生一别数年，抗战胜利后，张大千北返，劫后余生，师生重逢，自然一番悲喜交加，庆幸万分。何海霞又能陪侍大千师左右学习。他跟随大千先生入蜀，因大千先生往西康，何海霞等学生滞留四川郫县绘画基地，时何海霞是大师兄，还负责一些学生的管理工作，是学生中老师惟一发工资的学生。在此期间，他静心抚摹大千先生收藏大量古画原作如董源《风雨出蛰图》、《潇湘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以及巨然、龚贤、刘道士等稀世珍品，期间亦多次和大千先生合作，有的为日本、英国、比利时等各国博物馆所收藏，其中也有一些为国内收藏。

　　三、画生活——“长安画派”时代

　　进入西安美协（现陕西美协）是何海霞艺术道路的第二大转折点。解放初期大千先生赴印度开画展，由于时局的变化因而留居海外。何海霞决定自四川返京，途中滞留西安，暂在西安卫生宣传教馆从事宣教工作。1956年赵望云、石鲁组建西安美协，何海霞被调入成为国家专业画家，在此期间他和石鲁、赵望云等人深入生活，走遍三秦大地，大量写生创作，互相学习，研究探讨艺术。他从赵望云那里学到中国画的写生之路、生活的源泉，从石鲁那里学到革命的浪漫主义和艺术的夸张主义，使他认识到传统和生活的关系。这个时期是他由传统转型生活创作的裂变时期，这一时期决定了他的晚年变法的成功与否。在此期间他深入生活，数易其稿，创作出了《西坡烟雨》、《宝成铁路》、《驯服黄河》、《锦绣山谷图》等传世之作品。1960年到1962年，他应聘到中央美院授课，主要教授传统和写生课，当时的素描和新的教学方式也给他新的启示。六十年代初西安美协创作研究室的作品在北京、南京、广州等地进行全国巡回展，由于他们作品的群体画风的震撼和个人风格突出、及地方特点和强烈的创新意识，轰动了当时的画坛。 “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时代感召力，他们被公认为“长安画派”。从此“长安画派”以创新的意识，立足于画坛。何海霞、石鲁、赵望云也被誉为“长安三杰”。由于他们的艺术成就举世瞩目，由此也奠定了何海霞在美术界中的坚实地位。十年文化革命，使他遭受到灭顶之灾，几乎夺去了他的生命，作为批斗对象，遭到迫害和关押，为了保命，他多次逃出西安，四处躲藏流浪，但即便如此，他仍未放下手中之笔。他在工厂劳动，画瓷器画，画样板戏、舞台效果、水粉画，画油画，画收租院宣传画，画人体结构等以加强自己的锻炼和修养，不断的为自己补钙，表现了他顽强的艺术生命力。

　　四、画自己——何海霞时代

　　1984年，何海霞调回北京，在中国画研究院任研究员。从此开始他晚年变法的艺术道路，这就是他艺术上的第三次转折点。“文革”后期，1976年他应文化部邀请到北京作画，在这几年中他创作了近三十余幅巨幅金碧青绿山水画。此时压抑在他身上的一切桎梏都解脱了，他已从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艺术喷薄无余，得到尽情发挥，如北京饭店三十米长的《大地长春图》、中南海紫光阁的《爱我河山》、西苑饭店的《庐山图》等。他的巨幅青绿山水画誉满画坛，大放异彩。北京的艺术院校、博物馆、美术馆林立，研究院等机构众多，画家高手如云，中西文化展览众多，这一切无疑给老年的何海霞注入了兴奋剂。1985年他作为国家副主席王震将军的艺术顾问随访日本。他赠送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泰山图》一幅，中曾根回赠自作《富士山》一幅答谢。1990年他再次访日，与日本著名画家东山魁夷会晤，互赠画册，切磋画艺。他在香港、新加坡多次举办画展，和海外华人艺术家王季迁等画家交流，以不断更新自己的观念，紧跟时代的步伐。他的画风日臻完美，博大精深，他立足于中华民族传统，兼容并蓄，不断推进自我创新，画风已我用我法，随心所欲，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抒发了他热爱祖国、热爱民族、热爱大自然的胸怀，形成画自己的境界，真正形成了何派山水。

　　晚年的何海霞先生已是硕果累累，但遗憾的是，他开过无数次画展，就是没有在首都美术馆开一个完整的个人画展，他总是不满意自己，总想拿出更好的的作品奉献给观众，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年中，他常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做的事还很多，常常半夜起来，写自己的艺术总结，或用录音机录下自己的艺术心得。年近九十高龄的人，每天还要站着画两三个小时的画，再作两三个小时的笔记。当他去世的前一年，他感到自己实在不行了，时间也不多了，他在默默做一些事，他在和命运搏斗着，和死神在较量，在争取时间。他将自己创作准备在美术馆展出的46幅国画精品捐赠给国家，又将国家奖励的20万元捐赠给甘肃裕固族自治区红湾小学。1997年当大家为他祝贺90岁寿辰后，他对儿子何纪争说，我的这些柜子里的资料、书及毛笔、颜料，你都拿走吧，我用不上了。儿子、儿媳忍着心里的悲痛说，你明年不是要在美术馆开画展吗？他迟疑的问到，我还行吗？孩子们说，没问题，你准行。他迟疑地怀着希望，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之光。他不甘心就此而去，他等待着自己在美术馆的第一次个展，也是最后一次。1998年8月5日21时，他走了。他走的那么不情愿，那么清醒，那么留恋。临走时他拉着从西安远道而来的儿子的手久久不松开，眼眶里含着两大颗晶莹的泪珠。

　　2008年，是何海霞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据笔者所知有关方面将为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何海霞诞辰百年书画展”。何海霞的艺术成就，已融入中国文化的历史长河中，他将和中华民族文化并存，他将和世界历史文化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