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家板桥道人是也,我先世元和公公,流落人间,教歌度曲……”
(《道情十首》序)
“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沁园春》题“恨”)
板桥在《道情十首》序里和《沁园春》题“恨”里,是自己这样来述说他的身世。他为什么说郑元和是自己的祖先呢?为什么说自己是“慕歌家世、乞食风情”呢?这我们就要首先来看看郑元和这个人和他的一段故事。
郑元和传奇故事出自唐朝白行简作的《李娃传》,后来到了元朝,石君宝又把这个故事演为《曲江池杂剧》,明朝的郑若庸又演为《绣繻记》。在白氏的著作里,并没有明白说出荥阳公的儿子叫郑元和,荥阳本是郑姓的郡望。一直到了《曲江池杂剧》中,才替荥阳公的儿子起了个名子叫元和,又说郑元和的父亲是郑公弼。
“风流家世元和老,旧曲翻新调,扯碎状元袍……”
(《道情十首》跋尾)
根据《李娃传》里郑元和,是直谏科第一,自然是状元资格,所以板桥就说他扯碎状元袍,反去街头乞食唱“莲花落”。
《曲江池杂剧》的故事,是根据《李娃传》的叙述,故事大意是:
唐朝天宝年间常州刺史荥阳公送儿子到长安应试,但荥阳生去长安不久,便爱上了妓女李娃,日日狎戏宴乐。以后金尽被逐沦落,不得不寄身凶肆,以唱挽歌度日。后来又遭到父亲鞭打,沦为乞儿,冻馁几死。一日雪天到李娃门上要饭,李娃怜恤他,留他在家里。他受了李娃的感动,从此发愤读书,终于考中了直言给谏科第一。其父也为他补请媒氏,与李娃成婚。
在《曲江池杂剧》的楔子里,又说是郑公弼打发他儿子去应试,临行时元和曾作了下面这一首诗:
“万丈龙门则一跳,青云有路终须到,去时荷叶小如钱,回来必定莲花落。”
结果他到长安以后,并没有应试,反倒流落为度曲乞食的叫化子,他编的讨饭歌也很动听,一般人就激刺他、嘲笑他,说他是唱的“莲花落”。
元朝画家赵子昂的儿子赵仲穆,他的绘画作品中,有一幅《郑元和行乞图》。图中的郑元和,头戴方巾,身裹破绢衫,右手执简版,左手提了一个竹篮,一瓦罐落地粉碎,衣衫繿缕,却有飘飘然不群的风情。
上面题着这一首诗:
“郑子曾夸盖世才,风尘一坠甚传乖,
歌残世上莲花落,误却天边桂子开;
霜雪有情飘瓦罐,雨云无梦到阳台,
试看身上千千结,尽是恩情搏得来。”
这就是元和公公的故事,郑板桥说郑元和是他的祖先,所以就自称是“慕歌家世”了。我们现在不管郑元和有没有这个人,先来研究研究郑板桥为什么尊崇元和公公吧!
板桥之作《道情》,是在雍正七年,那时他才三十七岁,那正是他落拓里门、偃蹇仕途尚未上达的时期。当时郑板桥的思想,可以说是抑郁消沉到了极点,对当时的封建政治完全绝望,对自己的前途也失去了信心。他二十岁时从乡先辈陆种园先生学填词,此后,过着读书和授徒的贫寒生活。他在《村塾示诸徒》诗中说:“飘蓬几载困青毡,忽忽村居又一年”。他不满于这种几载飘蓬、数年村居的生涯。对他打击最大的,是三十岁那年他父亲郑立庵的病故。这时,他在自叙遭遇的《七歌》里悲哀地唱出:“今年父殁遗书卖,剩卷残篇看不快,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皇遽读书读不得”的悲惨心声。在外谋生是“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事九事殆”,回到家里是“千里还家到反怯,入门忸怩妻无言”,对于可怜的小儿女,则是“寒无絮络饥无糜,啼号触怒事鞭扑”,看看自己的同学和老师,依然是“片语干人气先塞”、“闭门僵卧桐阴北”。在这“青天万古终无情”的严酷年月,他真是叫天天不应。就在他父亲死去的第二年,他在送友人顾万峯出仕山东的词中,掷帽悲歌,发出了“半世销沉儿女态,羁绊难逾乡里”的悲叹。在以后的几年里,他出游庐山、北京、通州,阅历逐渐增加,对社会的认识也更加深刻。他称自己是“江南逋客、塞北羁人”,在《燕京杂诗》中,作了“不烧铅汞不逃禅,不爱乌纱不要钱,但愿清秋长夏日,江湖常放米家船”的述志。《板桥集》中的《沁园春》题“恨”词,是他愤激思想的最充分体现。在这首词里,他寓庄于谑,直抒心志,说自己是“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要像郑元和那样,“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去和封建礼教作最无情的决裂。从此可以看出,郑板桥之所以说自己是郑元和的后人,这决不是偶然的。这正如他在《道情十首》中所写的,要“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要“踢倒乾坤,掀翻世界,唤醒多少痴聋,打破几场春梦”。所以,在这“荥阳郑”三字的后面,寄寓着他对封建礼法的蔑视和对科举仕途的绝望。满腹才情、放纵不羁的郑板桥,当然喜欢《李娃传》里的主人公郑元和的风流倜傥、游戏人间的孤高作风的。
至于板桥又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郑思肖的后人,我想,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郑姓的先祖,是可以远远推算到周宣王时候,只要在自己以前的郑姓名人,都可以选择来作为自己的祖先。如果仅仅从选择郑姓古代名人着眼,那就不一定要选所南翁了。郑思肖是宋代遗民,曾应博学鸿词,是福州连江人。入元以后,就在吴下隐居,亲自躬耕,很有气节。他有诗题画菊说: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坠北风中。”
这样的一个有志节有正气的遗民画家,自然是板桥所景仰钦慕的人物,更何况从郑思肖的景况还可以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呢?所南翁是诗人,也是画兰竹的胜手,又是孤昂萧洁的隐士。板桥曾在题画上说:“彼陈(指陈古白)郑二公,仙肌仙骨,藐姑冰雪,燮何足以学之哉。”所以就又奉所南翁为自己的祖先了。
板桥出生在扬州兴化城东门郑家巷一个贫寒的世代书香的家庭中,他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读书人。父亲郑之本,字立庵,号梦阳,廪生,靠在家授生徒为生。板桥在《自叙》中说:“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为士先。教授生徒数百辈,皆成就。板桥幼随其父学,无他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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