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调对于中国画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它是衡量一幅作品艺术价值的重要标准。格调虽是作为整个中国画的准则,但对于中国工笔人物画有着特殊的意义,其特殊在于除了以线造型、平涂赋色为主要特征的形式之外,所选择的题材和人物姿态乃至着装打扮都与格调有密切关联,这些都体现着作者的艺术造诣、学识修养基础上之品位的审美追求。 格调,主要有雅俗之分。格调高,即为高雅,反之则为低俗。格调和品位基本上是同义词,但有着微妙的差别:格调偏重于环面整体上的感觉,品位则侧重于画面自身的质量。严格说来,格调和品位都是一种“形而上”感觉的把握,因为它们是作者审美取向和艺术造诣的外化。所以,格调和品位既能把握得住,又不易如同科学实验一样的毫厘分清,具有一定的模糊性。正是这种模糊性,使得历代画家们有了审美上自由追求的空间,也使得中国画坛尤其是工笔人物画坛形成了多样艺术格调、多种风格并存的百花齐放之局面。
唐代是工笔人物画高格调全部面貌的典型。唐代是中国绘画的高峰期,工笔人物画是主体,而唐代的工笔仕女画又是人物画中的佼佼者。唐代工笔仕女画和其时代精神一样,是大度而热烈的,以大气松快的线描和暖色系为主要基调。在这种线色系统中没有火气、燥气,是一种新鲜而清丽的线色组合;尤其在色彩运用中,无论是饱和色还是调合的灰色都给人以“劲健”的力度,色彩在热度中依然有着雅致。这种健而雅的线色组合既温馨可人又超凡脱俗,是当然的高格调。
唐代工笔仕女画是在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雅”和“高逸”的基础上,变化为“热雅”和“健逸”的。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此时的绘画风格是“焕烂而求备”,“热雅”是唐代绘画的重要特征,“热雅”同样是一种“高逸”。自从南朝梁元帝萧绎在《山水松石格》中提出“格高而思逸”以来,历代评画都以高逸为最,唐代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中提出“上、中、下”三品之外,又有“不拘常法”的“逸品”;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出“自然、神、妙、精、谨细”,其中的“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相当于“逸品”。宋代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中提出“逸、神、妙、能”四格,其逸格之义是:“画之逸格,最难其俦。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曰‘逸格’尔”。
考“逸”字之义,《说文》:“逸,失也。从辵、兔。兔谩訑善逃也”。(“辵”音啜),《说文》:“辵,乍行乍止也”,《六书故·人九》:“辵,循道疾行也”。)[2]《左传·桓公八年》中有逃逸之意:“随师败绩,随候逸”。《国语·晋语五》有奔跑之意:“马逸不能止”。《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有超绝之意:“亮少有逸群之才”。《书·无逸》有闲适之意:“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书·大禹谟》有:“罔遊于逸,罔淫于乐”。孔颖达疏:“逸为纵体”。[3]
以上可以看出,“逸”的意思主要是动,不一般,从心所欲;进而就是自然而然,超凡脱俗,这样就和绘画标准中的“逸”有了联系。
唐宋时期特别是朱景玄、张彦远、黄休复三家的“逸”,主要是以人物画为评价对象而言的。从张彦远和黄休复的标准来看,逸格是神格的最高层面的精华,神格是逸格的顶端支撑。就是说,逸格与神格有时交混在一起,不是截然分开的。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文人画观点的宋代苏轼在《书蒲永升画后》中记载唐代画家孙位画水“尽水之变,号称神逸”,把神和逸二字是并用的。明代董其昌也把神与逸紧密地联系,他在《画旨》中说:“画家以神品为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出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妍,师友造化,能为摩诘而后为王洽之泼墨,能为营丘而后为二米之云山,乃足关画师之口,而供赏音之耳目。”足见最为推崇士夫画、并有“精工之极”一派画“殊不可习”,因“其术亦近苦矣”言论的董其昌,也把以面面俱画到为特征的“神品”为“宗极”,丝毫没有小瞧之意。明代高濂在《燕闲清赏笺.论画》中说:“唐人之画,庄重律严,不求工巧而自多妙处,思所不及。后人之画,刻意工巧,而物趣悉到,殊乏唐人天趣混成。……余自唐人画中赏其神具画前,故画成神足。而宋则工于求似,故画足神微。宋人物趣迥迈于唐,而唐之天趣则远过于宋也”。
关于“逸” 之冷热,明代唐志契在《绘事微言》中说:“山水之妙,苍古奇峭,圆浑韵动则易知,唯逸之一字最难分解。盖逸有清逸,有雅逸,俊逸,有隐逸,有沉逸。逸纵不同,从未有逸而浊、逸而俗、逸而模棱卑鄙者。”我们能感到唐志契所说的五种逸都是偏冷的,但是我们从唐代朱景玄、张彦远和宋代黄休复三家的“逸”中感受到的多是超脱和自然之意:
朱景玄的“逸品三人王墨、李灵省、张志和”,皆因“此三人非画之本法,故目之为逸品,盖前古未之有也。”其逸品画家其人多为高人逸士,或“多游江湖间”、“性多疏野、好酒”,或“落拓不拘检”、“不知王公之尊重”,或有“常钓于洞庭湖”的“高节”。王墨用“泼墨画山水”,“或笑或吟,脚蹙手抹,或挥或扫,或淡或浓……应手随意,倏若造化。”李灵省则“画山水竹树,皆一点一抹,便得其象,物势皆出自然。”
张彦远相当于“逸”的自然品是:“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为中品之中。”他的依据为“上古之画,迹简意淡而雅正,顾、陆之流是也;中古之画,细密精致而臻丽,展、郑之流是也;近代之画,焕烂而求备;今人之画,错乱而无旨,众工之迹是也”。
黄休复的“逸格”是:“画之逸格,最难其俦。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日逸格尔。”在论到“逸格”的唯一画家孙位时,说他“性情疏野,襟抱超然”,孙位的画中“天王部众,人鬼相杂,矛戟鼓吹,纵横驰突,交加嘎声,欲有声响。鹰犬之类,皆三五笔而成”,“千状万态,势欲飞动”,“非天纵其能,情高格逸,其孰能与于此耶?”
我们从这三家中不难看出是儒道两家思想交织在一起的,此时没有强调道家的“静气”而是强调“自然”和“动”,我们更能感受到汉代儒家思想笼罩下的绘画面貌热力感强的意味。从唐以前的工笔人物画实迹看,可以说线色基调上是热系统,如汉代帛画虽大红大绿透着热感;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女史箴图》、《列女仁智传》等色彩虽然不多,但暖绢的背景使得这些画也呈热貌。从绘画史上看,五代以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为代表的工笔仕女画虽在色彩上更加丰富,但墨色运用的面积很多,总体倾向和唐代的工笔仕女画相比偏于“清丽”之冷,五代之后的工笔仕女画色彩倾向都是如此的。
清代的大画家兼理论家恽南田在《南田画跋》中对逸从热变冷的过程作了描述:“不落畦径,谓之士气;不入时趋,谓之逸格。其创制风流,昉[4]于二米,盛于元季,泛滥明初,称其笔墨,则以逸宕为上,咀其风味,则以幽淡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故荡以孤弦,和以太羹,憇于阆风之上,泳于泬寥之野,斯可想其神趣也”。随着唐代以后山水画的整体崛起,“逸”品也由评人物画转到了评山水画。宋代米芾在《画史》中说:“董源平淡天真多,唐无此品,在毕宏上,近世神品。格高无与比也。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色郁苍,枝干劲挺,咸有生意。桥渔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这“平淡天真”不光指意趣的天真,在色彩上至少不是饱和色了。欧阳修力主“萧条淡泊”,“闲和严静趣远”;苏东坡则提倡“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这样,米芾、苏轼等人倡导下的笔简意淡、重墨色轻彩色的文人画便发展了起来。元代的大画家赵孟俯提倡复古,但元代的钱选、黄公望、王蒙、倪瓒、吴历等还是继承了这种“士气”的审美观和绘画风格。被认为“逸品”代表画家的倪瓒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把笔简形具的文人画特点推向了顶点。明代大写意画家徐渭画墨牡丹时所讲“牡丹为富贵花,主光彩夺目,故昔人多以钩染烘托见长。今以泼墨为之,虽有生意,终不是此花真面目。盖余本窭人,性与梅竹宜,至荣华富丽,风若马牛,弗相似也(见《虚斋名画录》)”,很是说明了线条与色彩审美观念从热到冷变化的原因。及至恽南田在《南田画跋》中所形容“逸品其意难言之矣,殆如卢敖之游太清,列子之御冷风也”,此时文人超凡脱俗观念中带有“清”“静”之意的“逸品”为首,神、妙、能居次的排列法已经被确立起来,对整个绘画尤其是对工笔仕女画的线条与色彩偏于“冷逸” 影响至今,对于工笔人物画表现当今火热而异彩纷呈的社会生活有不利的因素。
论述“冷”“热”结合为一的工笔人物画格调之意义在于,它能使我们更准确地把握绘画本体的发展和作者的审美取向,便于深层次地探索工笔人物画的历史原生态,更本质地理解这一民族传统文化载体中的丰富内涵。进而,面对当今火热而丰富多彩的生活能够大胆追求、放手表现,工笔人物画有着广阔而灿烂的发展前景。
(发表于《书画艺术》2006年第三期,6月份)
注释:
[1] 见宋代张孝祥《念奴娇 过洞庭》:“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2] 参见《说文解字》。另见《辞海》。
[3] 以上五条,参见《辞海》。
[4] 昉:始起之意。《公羊传•隐公二年》:“曷为贬,疾始灭也。始灭,昉于此乎?”
黄培杰先生艺术简介:1957年6月出生,汉族,九三学社成员。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工笔人物画硕士,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史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大连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大连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江南大学设计学院教授, 现为江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黄培杰早年拜我国著名工笔人物画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刘凌沧先生为师,专攻工笔人物画,并得到师母、北京荣宝斋著名画家、古书画修复专家郭慕熙女士的悉心指教,对工笔人物画多有心得。后考取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工笔人物画室主任胡博教授(刘凌沧先生的学生)的硕士研究生,1996年毕业后遵从刘凌沧先生的教诲“积识蓄宝,厚积薄发”,不急于形成个人的绘画风格,从多方提高自己的艺术造诣,于2000年考取我国著名美术史论家、国务院博士生导师资格评审委员、南京艺术学院林树中教授的博士研究生(2005年毕业),对中国美术史论进行研究,力求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以期在工笔人物画上有所突破。
中国画作品《红枫叶》、《小礼品店》、《山村教师》、《老人》、《孔子像》、《梦中的白桦》、《鹿乡晨歌》等参加国内外各项展览并有作品获奖;多幅作品被国内外公私机构和个人收藏。
理论著述方面,在《艺术教育》、《国画家》、《荣宝斋》、《艺术百家》、《中国书画》、《美术 & 设计》等刊物有多篇论文和多幅作品发表;任《大学生素质教育丛书•书画苑》一书主编;绘著中国画教材《现代人物画》、《古代人物画》、《永乐宫壁画》、《牡丹》、《古代花鸟画》、《吉祥观音》等六本;专著《工笔人物画研究》由甘肃美术出版社出版,该书获2004年大连市政府社科基金著作类二等奖。
参加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图书《海外藏历代中国名画鉴赏辞典》编写,任第一卷主编;参加国家社会科学“九五”重点项目《中国绘画本体学》,担任绘画示范画部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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