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濂：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兼艺术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陈雅飞：香港中文大学博士研究生
地 点：浙江大学艺术学院
浙江大学主办的“六月风”系列学术活动已经顺利宣告结束。作为核心内容的“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艺术学科建设研讨会”和“院长(主任)论坛”，在探讨综合性人学艺术学科建设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专家们围绕如何充分发挥大学的整体学科优势，如何与专业性艺术院校拉开距离，在人才培养和科研创新方面办出自己的特色等方面，进行了全新的探讨。据文化部、教育部的领导指出，综合性大学的艺术学科究竟应如何定位、如何办学，迄今为止并没有现成的范例可供参照，这使得讨论具有了原创的涵义，对今后渐成气候的综合性大学艺术院系的办学思路，提供了各种从参照到示范的综合启示。为此，笔者采访了此次会议的主持人陈振濂教授。
陈雅飞(以下称“笔者”)：陈老师，综合性大学如何建设艺术学科，这是个全新的课题。作为这次会议东道主的浙江大学，有哪些独创性的想法呢?
陈振濂教授(以下简称“陈”)：首先，我们是办大学，而决不是办歌舞团或书画院。其次，综合性大学必须与专业性艺术学院如音乐学院、美术学院、舞蹈学院和戏剧学院的办学思路拉开距离，只有拉开距离，才能形成良性互动的局面。因此，针对专业性的美术、音乐学院是从具体的门类艺术即美术(绘画、雕塑、设计)、音乐(声乐、管弦乐、钢琴)的技巧出发，再上升为理论的传统做法，我们没想了综合性大学艺术专业的教学，或许可以反向而行。即先从抽象的艺术理论起步，再到门类艺术的各种技巧的学习。简而言之，就是说，自民国以来的音乐、美术学院拥有的教学模式是由具体到抽象，而在新世纪开局的综合性大学艺术院系的办学思路，应该尝试从抽象到具体。
浙江大学在经过较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和反复论证后，在“院长论坛”上首次提出了这个观点，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一部分同行认为很难进行操作，但有相当多的专家们却支持这一看法，认为应大胆尝试，因为创新的机会包含在风险当中。倘若实践成功，它会对现有的艺术高等教育提供更丰富的启示。但这需要各个综合性大学艺术学科带头人的共同支持，随着研讨和交流的不断深入，我们的收获会在各个层面上显现出来。
卫夫人 陈振濂
笔者：据我所知，目前有两种艺术人才培养模式：其一是培养表演创作型人才，如音乐学院、美术学院、舞蹈学院和戏剧学院的教学模式，他们以实践和创作为中心，理论和技巧教学相配合；其二是培养实践应用型人才，如书画院和歌舞团的教学模式，他们采取单一的师徒授课式，强调舞台经验和创作实力，那这次会议期待构建的综合性大学人才培养模式，和前面两种模式有什么区别呢?
陈：应该再加上一种，纯理论研究型的培养模式，如中国艺术研究所的美术、音乐、戏剧和舞蹈研究所，以及部分省市的艺术研究所。他们也招研究生，但基本放弃创作实践，纯作理论的学术研究。我们归纳一下，歌舞团、书画院的模式是“只术不学”，艺术研究所的模式足“只学不术”，专业性音乐、美术、戏剧和舞蹈院校的模式是“先术后学”。而综合性大学艺术院系是以理论为前导，最终落实到实践，它重视“术”的作用，但不从“术”到“术”，而是先训练学生的思维，以“学”为基础，再走向“术”的展现。它不同于其他办学思路的特点，在于它坚决认为“术”是必须的，并坚定地以“学”带“术”，这符合综合性大学以“学”为中心的学术格局。简而言之，它的模式是“先学后术”。
笔者：先“学”后“术” 是尚未建立的人才培养模式。这个“学”的基点定位是什么?
陈：学科基点的定位是我们马卜就要面临的问题。美术学院和音乐学院立足于具体艺术门类的单科(在学科分类中是二级学科)，与它的“术”相对应，“学”必然是选取同为二级学科的美术学和音乐学。而综合性大学艺术院系，既然取名为艺术学院(系)，它的名称就表明了它的定位是—级学科的“艺术学”，所以它的“以学带术”之“学”，当然是指艺术学而不是更具体的美术学和音乐学之类。
笔者：它和美术、音乐学院的“美术学”和“音乐学”相比，有哪些难点?
陈：因为过去没有经验，自然有一定难度，比如“学”和“术”的对应问题。美术、音乐学院的“学”，是与它的“术”即美术、音乐实践技巧部分构成九接对应的；而艺术学院的“学”是一级学科的抽象艺术学，和具体的美术、音乐之“术”很难构成对应关系，这很容易形成理论和技巧的冲突。除了在学理上尚未理清之外，“学”的抽象和“术”的具体的无法对应，的确是一个很难逾越的学术障碍。
但难以逾越不等于不能逾越。如果我们能针对综合性人学艺术院系的办学特征，坚持在办学的指导方针上立足于“艺术学”之“学”，再解决好“先学后术”中的抽象和具体的矛盾，这正应该被看作—种新的办学模式的崛起。而它得以崛起，有赖于当代艺术学研究在学科上已获得的定位和它在理论探讨上的日益繁荣。
笔者：站在综合性大学的立场看，艺术学在—个拥有哲学、文学、史学、教育学、经济学、法学、管理学和新闻学等门类的大视野当中发展，这是其它专业性艺术院校所不具备的。您可否具体地讲一下综合性院校发展艺术学科的特点?
陈：第一、综合性大学艺术学院注重的是学生的人文素质，而不仅仅是艺术家的专业素质。教学展示给学生的是一种大文化、大艺术的理念，然后再进入到专业层面，以人文素质引导艺术专业素质。在理论优先的教学模式中，不会出现大批的艺术工匠式的培养对象，并且由于共享一种理论话语方式，它还为艺术学和文史哲之间架设了重要的通道。
第二、它注重学生的思维训练，而不仅仅是具体的艺术操作。因为任何感性的艺术实践，都缺少不了理性的有力支撑，而综合性大学正是要教给学生逻辑、判断、分析、归纳的能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注重学生的综合能力和知识覆盖面的大幅度打通，而不限于就音乐论音乐、就美术论美术的狭隘立场。它以“艺术学”为基点，除涵盖音乐、美术、戏剧、舞蹈、书法、设计和电影等艺术内部门类以外，还在学科上和美学、哲学、文学、史学、信息技术等打通。这种授课内的学科打通、授课外的学科交叉，和边缘学科的结合与重组，正是当代学术创新的发展方向。仅仅站在局部的某一“术”的立场，足无法完成这种结合的，但现在大学的学术氛围使我们在理论上发现厂这种交叉可能拥有的发展前景。当前我们的任务，就足以冷静的心态，将这一理想付诸实施。
荷 陈振濂
笔者：您在会议上谈到了办学的新思路，主张在一年级打通学科交叉，二年级进入准专业，三、四(五)年级进行严格的艺术专业训练，这种从宏观到微观的新模式迄今为止尚未有实践的经验。那么，和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专业性院校教学模式相比，这种革新究竟有多少可能性?它的优势又如何体现?
陈：这次提出的新思路，是从整体的“艺术学”视野到具体局部的艺术门类如美术、音乐、戏剧、舞蹈、书法、设汁等，先从思维训练(“学”)起步再走向技能洲练(“术”)的过程，它和专业性艺术院校的先从技能训练(“术”)起步走向抽象的音乐、美术史论，再走向更抽象的艺术理论的过程，呈现出截然相反的途径。传统艺术院校的培养方式自然有它的优势，所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新型的思路也具有它理论上的可能性和实践上的独特优势，概言之，有以下几点：
一、训练学生的艺术思维。在一年级先以一般艺术理论人手教学，除了给学生一个宏观的视野外，更重要的是通过理论课的思维训练，迅速引向文史哲的交流，有效地强化学生的综合能力，在随后的几年中，学生们完全有能力以更浓缩的时间来进行艺术实践。
二、训练学生的融汇能力和创造力。“打通”式的授课方式，给学生一个宽阔的艺术视野，使得艺术专业和其它学科的交叉互渗成为可能。
三、训练学生的实践能力。本科教学中采取接近研究生教学的“导师制”形式，这在理论课中缺乏足够的魅力，但在实践课中却可能大展宏图，特别是在毕业展览、制作和表演阶段，更会发挥出极其效率化的特色和优势来。
四、培养理论专攻人才。部分具有理论思辨才华或文献归纳能力的学生可以直接留在“艺术学(史论)”中专攻理论，同时，对艺术作品、形式和技巧仍拥有一定的发言权。
五、发挥教师的主动性和创造力。以工作室单元为中心的教学群体，足以提前实施的准研究生导师制为明确载体的，学生的是否“成品”直接体现了教师的能力。因此，可以在优胜劣汰的教学过程中慢慢凸现优秀教师之所以为优秀的所在。
六、鼓励学生的自主性。以学生的选择为契机，我们或许可以打破原有的狭窄、封闭的专业壁垒，在更大范围内倡导学分制，建立起真正的“艺术学”教育平台，而不是个别门类美术音乐的专业门户。
笔者：综合性大学艺术院系的教学模式，是一种崭新的原创性模式。那么，具体落实到浙江大学，将怎样勾勒出今后办学的可能的基本组织理念和课程结构形态呢?
陈：浙江大学艺术学院将以三个层面来勾画主干教学单元：
1、艺术学专攻，分为：
基础理论课(一年级)：艺术学原理、艺术学基础理论；
专业理论课(二、三年级)：艺术类型理论和门类艺术史；
专业主攻方向课之一(一到四年级)：艺术学学科研究或艺术史研究；
专业主攻方向课之二(一到四年级)：艺术市场、经纪、管理、法规等
2、造型艺术专攻，包括绘画、书法、设计、雕塑，分为：
基础实践课(一年级)：门类艺术欣赏课和体验课；
专业主攻方向课(二到四年级)：造型艺术各专业技巧课、创作课和研究课。
3、表演艺术专攻，包括音乐、戏剧、舞蹈，分为：
基础实践课(一年级)：门类艺术欣赏课和体验课；
专业主攻方向课(二到四年级)：表演艺术各专业技巧课、创作课和研究课。
当然，这些还只是设想，具体还有待完善。
笔者：这次“六月风”系列学术活动中的“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艺术学科建设研讨会”和“院长(主任)论坛”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今后会继续这样的交流吗?
陈：综合性大学艺术学科的建设是全新的课题，需要同行专家的共同努力和来自教育界、学术界的支持。今后，我们会定期举行这样的研讨会，就如何在大学里建立艺术与人文、科技的联系、培养综合型艺术人才展开讨论，并就如何立足中国自身的民族精神与文化传统，创造开放的、先进的、具有可持续发展性质的综合性大学艺术教育的特色等问题进行交流。这次会议是成功的合作范例，我们会坚持下去的。